平凡之中彰显高尚
—纪念母亲逝世20周年
作者:李薇
母亲生于1937年4月,卒于2006年3月,她离开我们已经整整20年了。 20年来,母亲的音容笑貌经常浮现在我的眼前,她的言传身教始终镌刻在我的心间。每当想起她,那句“她是个大好人”的评价便会在耳畔回响,那是熟悉她的人对她由衷的称赞,也是她一生的真实写照。
1、烽火岁月中的青春
母亲七岁时外公因病去世,外婆艰辛地养育着两个女儿,因家境贫寒,母亲和姨妈小学未读完便辍学进工厂做工。1950年,抗美援朝战争爆发,母亲报名参军,被安排到卫校学习,毕业后成为“东北军区后勤部卫生部第39后方医院”的护士。后方医院救治从战场运送下来的伤员,医护人员每天面对那些血淋淋的躯体、撕心裂肺的惨叫、精神崩溃的士兵……。战争的残酷以最直接的方式冲击着年轻的母亲,她虽未亲临前线,却经受了战火的洗礼。抗美援朝结束后,后方医院的医护人员和参战部队同样获得了国家颁发的“和平纪念章”。这段经历,铸就了母亲雷厉风行、一丝不苟的工作作风,也涂上了她一生坚韧的底色。
2、业务精湛的多面手
战争结束后,母亲被选派到大连医学院检验士进修班学习,从护士岗位转到检验科工作。在林林总总的仪器操作和计算中,她熟练掌握了常规、生化、细菌、血库等各项技能。夜班时,她不仅承担常规化验,还能独立完成输血工作,这在当时需要请血库专职人员回院操作的情况下,实属罕见。她多次被编入医疗队下乡巡诊,不仅做化验、输血,还承担外科手术中的麻醉、护士工作,甚至为常见病患者看病、开处方。医院参评“三级甲”时,她参与回答评审组的业务提问,是名符其实的“多面手”!更令人敬佩的是,在玻璃器皿易损的检验科工作一生,她自豪地说:“我没打碎过一个试管”,这份专注与责任心,是她对职业的敬畏,更是严谨态度的体现。
3、对家族倾心付出
父母相识时,父亲是现役军人。他们缘于后方医院对志愿军的慰问演出中,之后相爱并结婚。在辗转多地的生活中,我们兄妹三人分别出生在不同城市。1963年全家回到故乡沈阳,与祖父母同住。母亲既是儿媳又是嫂子,对公婆和小姑子们关怀备至、有求必应。祖父患肺气肿,每到冬天反复发作,母亲便从医院带药回家,并亲自为他打针,以减少祖父每天需往返医院的辛苦。“文革”期间,祖父被批斗、扫大街,旧病复发却无医院敢收治他,是母亲千方百计让祖父住进自己工作的医院,经抢救、治疗直至康复。祖母平时患小病,都是母亲亲自处理,祖母唯一一次住院,也是在母亲工作的医院治愈。四位姑姑共生育七位表兄妹,其中有五人是在母亲工作的医院出生,每次母亲都忙前忙后悉心关照。平日里,对姑姑、姑父及他们的亲朋好友更是有求必应。家族相聚时,母亲与祖父母、姑姑们有说有笑,其乐融融。
4、牺牲与成全
1965年,未满三十岁的母亲已是医院检验科业务骨干,并担任门诊团支部委员。医院决定选送她到大连医学院医师进修班学习两年,这意味着学历、岗位、职称的跃升。然而,不仅父亲反对,祖父也严肃地表示:公婆年迈,无力帮忙照顾三个孙子孙女,父亲事业刚刚起步无暇顾家,夫妻二人总要有人做出牺牲。母亲忍痛放弃这次机会,留下终生遗憾。不久后医院选派她参加医疗队工作,为了让母亲安心工作,经父母双方单位协商,解决我家住房困难问题,我家第一次分到了无偿住房。“文革”期间,父亲被列入“走五七”下乡落户名单,母亲单位坚决不同意放人:“她是业务骨干”!全家因此免于下乡,若当年真的下放,父亲正受肠结核病困扰,我们兄妹三人的学业更不堪设想。后来父亲事业有成,兄妹三人全部考上大学,这些都与母亲的牺牲和贡献息息相关,她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前途,成就了丈夫和子女!
5、相濡以沫的深情
父母结婚时恰逢新中国初建时期,社会人文风貌比较“土气”,而父母在驻军当地小有名气,因为他们郎才女貌、时尚浪漫、出双入对、“回头率”颇高。母亲的照片被放大,陈列在当地著名的照相馆橱窗中。父亲不仅是驻军部队篮球队主力,还在各项文艺演出中,展现手风琴、小号演奏的娴熟技艺。母亲面对责任重大的工作同时,还尽心照顾家庭,使父亲进入“饭来张口、衣来伸手、油瓶倒了不扶”的状态。我们兄妹上小学时的家长会,都由母亲参加。她每次医疗队出发前,把家务活给我和哥哥做好分工,让父亲无后顾之忧。我和哥哥“下乡知青”时,她不顾辛苦分别到农村看望我们。上大学时是母亲送我进校园。困难时期,粮食定量中细粮比例小,她和我们吃粗粮,细粮留给父亲,点心、水果、肉、蛋、罐头也单独留给父亲,尽管看到孩子们很馋时,她会埋怨父亲“吃独食”,却从未改变对父亲的特殊关爱。“文革”期间祖父被批斗停发工资时,父亲对母亲说要交待祖父的“历史问题”,母亲说:“不用交待!你爸的问题是他自己的事,咱们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”,她还支持父亲从家庭微薄收入中,支出部分钱款接济祖父母。1982年父亲参加《九畹书法展》成名,母亲为他高兴,奔走相告,还热情招待父亲的书法界朋友。父亲两次做眼疾手术,母亲安排专家操作并日夜守护。几十年的婚姻中,他们有过矛盾,却总能互谅互让。他们经常过“二人世界”,手拉手逛街、看电影、下饭馆、拍合影,这在六、七十年代实属罕见,也是父母恩爱的见证!
6、晚年的悲剧
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,我们兄妹三人全部考入重点大学,毕业后成家立业各有成就,父亲“书法家”名声渐起。母亲被同事、邻居称为“大学生之母”、“书法家夫人”,她整天笑容满面,以为后半生可以无忧无虑了,然而,人生最大的危机悄然降临!因为“第三者插足”,父母的婚姻走到尽头。面对法院传票,母亲不知所措,更发现三十多年来每月工资交由父亲支配,家庭存款竟为零!她以泪洗面、寝食难安,甚至想轻生……。然而,她却把法院判决分得的部分财产,如:书籍、书架、写字台等都让给父亲,还找来纸箱以备父亲搬家打包之用。祖母闻讯落泪,念着母亲的名字说:“她是个没有心机的人!娘家人在大西北,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,真是命苦!”四位姑姑中,有两位终生与母亲保持往来。母亲在婚姻破碎后自暴自弃,生活无规律,经常夜不成寐,反复唠叨往事。父母离婚后的第15年,母亲被查出癌症晚期,未满69周岁便带着不甘离世。外婆活到85岁,姨妈年逾90岁,母亲家族本有长寿基因,她却含怨早逝。虽然“第三者”被道德标准所不耻,但“家破人亡”已成为无法改变的事实。
7、为人与品格
母亲与同事关系融洽,待人善良真诚,敢于仗义执言,从不趋炎附势。每逢春节,她经常把自己排在其它时间的夜班,与需要团聚的同事换成除夕或初一,为他人提供方便。医院后勤工人或其他科室的同事找她帮忙,她从不推辞。正因如此,我们兄妹去母亲医院看病时,总能感受到各科室同事们发自内心的热情,那是母亲用点滴善举积攒下的情谊。我们家的邻居们有病时,无论早晚敲门寻求帮助,还是去医院找母亲帮忙,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尽力而为。我们兄妹曾因与邻居小伙伴闹矛盾而抱怨,母亲听之任之,一如既往地帮助邻居。我们兄妹的许多同学、朋友至今仍念念不忘他们去医院看病时,母亲的热情相助。母亲用行动告诉我们:善良不分亲疏,帮助不求回报。母亲是个平凡的人,却在平凡中彰显高尚。她经历过战争洗礼,是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;她钻研业务精益求精,是单位信赖的业务骨干;她孝顺公婆关爱亲人,是家族凝聚的核心;她牺牲自我成就家人,是丈夫事业的支持者、子女成长的托举者。她善良、正直、大度,不趋炎附势,不算计他人,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“好人”!
二十年过去了,母亲的音容笑貌依然清晰,她的教诲仍在耳畔。我们兄妹三人能在恢复高考后全部考上重点大学、并在各自岗位上有所作为,都源于她的言传身教!她教会我们做人要善良真诚,做事要认真专注,对待家人要无私付出,对待他人要热情相助。这些品质,是我们一生宝贵的精神财富!母亲,您在天堂可好?我们永远怀念您,永远感恩您的养育之恩!您平凡而高尚的一生,永远激励我们前行!如有来生,我还做您的女儿!
愿母亲安息!!!
谨以此文,纪念母亲逝世二十周年!
写于2026年3月23日